柬加言字旁怎么读(裘锡圭从纯文字学角度看简化字)

近几年来,汉字简化的功过,成了不少人的话题。这个问题只有在多方面的、深人的调查研究工作的基础上,才能得到比较科学的结论。我们没有在这篇短文中全面讨论这个问题的奢望,只想从纯文字学的角度浅谈一下简化字的利弊。

从汉字字形的表意表音作用来看,有很多简体显然优于繁体。例如:繁体衆早已成为字形讲不出道理的记号字,简体众则是很好理解的会意字。繁体塵是造得不很成功的会意字(籀文本从三鹿,大概表示众鹿疾奔尘土飞扬的意思),简体尘也是很好理解的会意字。繁体滅是声旁已经起不了表音作用的形声字(因为充当声旁的字早已不独立使用,一般人不认识),简体灭则是造得相当成功的会意字。繁体竈的结构难以说清(《说文》以为是省声字),简体灶是一个会意字,字形的表意作用虽不很理想,但还是可以理解的(灶是砌造时需要用土的、烧火煮物的一种设备)。繁体叢的结构也难以说清,简体丛的从旁却有很好的表音作用。繁体郵是不大好理解的会意字(《说文》:郵,境上行书舍。从邑、垂。垂,边也。垂是边陲之陲的初文),简体邮的由旁也有很好的表音作用(但由的古音与郵不同部)。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不少。

有些字的繁简体都是形声字,而简体声旁的表音作用明显优于繁体,如肤、帮、护、赶、运等。有些简体的声旁从古音系统看虽不如繁体合理,但是从现在的普通话语音看则比繁体合理,如递、桩、胶、犹、惊、补、舰、担、胆、迟、酝等。这类简体也应该看作比繁体优越。

还有很多字的繁简体,从字形的表意表音作用来看难分高下。下面也举些例子。有些字的繁简体都是字形讲不出道理的记号字(至少一般人不能理解这些字形的表意表音作用),如長和长、爲和为、貝和贝、單和单、婁和娄、對和对等等。

在都是形声字的繁简体里,有些形旁相同的繁简体,它们的声旁的表音作用没有明显的优劣(讲表音作用根据今音)。如糧和粮、園和园、犠和牺、極和极、礬和矾等,是繁简体声旁的读音都跟字音相同的例子。如認和认、遠和远、腫和肿、選和选、釀和酿、擾和扰等,是繁简体声旁的读音都跟字音不完全相同的例子。不过认识上举的牺极矾选诸字的声旁的人,要比认识它们的繁体的声旁的人多得多。从这一点看,也可以认为这些简体的声旁的表音作用优于繁体。有的声旁相同的繁简体,它们的形旁的表意作用没有明显的优劣,如从思的慮和从心的虑(在较古的篆文里,慮其实是从心𧆨声的字,不过《说文中的慮字已从思)。有的繁简体的形旁和声旁都不同,但是表意和表音作用都没有明显的优劣,如从音鄉声的響和从口向声的响。

有时,字形的表意表音作用还算不错的形声字,简化成了字形的表意作用还算不错的会意字,如陽简化成了阳。它们的优劣也很难评定。

依据偏旁类推原则产生的简化字,字形的表意表音作用跟繁体一般也分不出高下。

判断文字的优劣不但要看字形的表意表音作用(对拼音文字来说,只看字形的表音作用),而且还要看字形是否既简单又不会彼此混淆。所以在字形的表意表音作用上跟繁体难分高下的简体,只要字形不会跟别的字相混,就可以认为比繁体优越。

另一方面,也有大量的简体,是通过破坏或削弱繁体的字形的表意表音作用,来达到简化的目的的。

有些简体同时破坏了形声结构的繁体字形的表意和表音作用,如从‘艸’阑声的蘭字的简体兰,从旨尚声的嘗字的简体尝,从页豆声的頭字的简体头,从鸟凡声的凰字的简体凤,从示齐省声的齋字的简体斋(不过后两例繁体声旁的表音作用已不明显)。

有些简体完全破坏或削弱了形声结构的繁体的声旁的表音作用。前一种情况的例子如顾(顧)、爷(爺)、际(際)、层(層)、导(導)、邓(鄧)、标(標)、鸡(鷄)、触(觸)等字。后一种情况的例子如灯(燈)、邻(鄰)、淀(澱)、灿(燦)、吨(噸)、岭(嶺)、础(礎)、拥(擁)、价(價)、袄(襖)等字。需要特别指出的,是原从盧声的几个形声字的简体。从盧声的十多个比较常用的形声字,除去驢字都跟盧同音。汉字形声字声旁的读音跟字音大都不能密合。从盧声的字是很难得的一组表音作用很健全的形声字。可是其中的芦庐炉驴四个字,由于是在全面采用偏旁类推的简化方法之前推行的约定俗成的简化字,却把声旁改成了声母跟字音有明显区别的户字。这是很可惜的。

有些繁体的字形的表意作用,受到了破坏或削弱。例如:从手从帚的会意字掃简化成了扫。从食羊声的養字简化成了养。买卖二字繁体所从的贝、产字繁体所从的生,在简体里都看不到了。类似的例子还可以举出一些。

在古文字演变为隶书的过程里,为了书写的方便,破坏或削弱了很多字形的表意表音作用。这是合理的,因为古文字实在太难写了。在楷书早已成熟的时代还这样做,是否很有必要,就需要认真考虑了。

由于简化,汉字体系里增加了一些基本结构单位(即有些学者所说的部件),如头乐专戈(尧字上部)等。偏旁的简化,如金旁简化为毛、言旁简化为讠等,也起到了这样的作用(至少应该认为增加了基本结构单位的变体)。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柬旁的简化。在柬字和阑糠等字中的柬旁并未简化的情况下,把揀煉練这几个字的柬旁简化为□(拣字右边部分),是不够妥当的。何况这个简化的形体还十分容易跟东相混呢。为了减少一些字的笔画,而去增加原来已经十分庞大的汉字体系基本结构单位的数量,恐怕不能认为是一件合算的事情。

同音代替的简化方法最为人所垢病。但是平心而论,有很多同音代替的例子还是合理的。如以才代纔、以冬代鼕、以出代齣、以板代闆等,有什么不好呢?台湾省并未实行汉字简化,但是台湾人通常都写台灣而不写臺灣。这充分说明合理的同音代替是大家所愿意接受的。但是为了照顾文字表音表意的明确性,使用这种方法的时候的确应该十分谨慎。

所谓同音代替的同音,实际上包括音近。因此使用这种方法有时会造成一字多音的现象。例如:读上声的斗由于代替了鬥,增加了去声一音。读阳平的别由于代替了彆,增加了去声一音。读阴平的干由于代替了幹,也增加了去声一音。其他简化方法也有可能造成一字多音现象。不同的字用了同样的简化字形,或者某个字的简体跟别的字同形,都有可能造成这种现象。例如:脏(髒、臓)有平、去二音。纤(縴、纖)有qiàn、xiān二音。籲的简体跟吁叹之吁同形,因此吁就有了xū、yù二音。癥的简体跟病證之證的后起字症同形,因此症就有了平、去二音。由于麽的简体跟读yāo的么同形,寧的简体跟读zhù的宁同形,《简化字总表》不得不规定把读yāo的么写作么,把读zhù的宁写作㝉。甚至普通话审音工作都有可能造成一字多音现象。1985年发表的《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规定曝(pù)在曝光一词里读bào,就使这个字变成了多音字。汉字里多音字很多,引起了不少麻烦,读音的错误往往跟多音字有关。因此增加一字多音现象显然是不合适的。

使用同音代替的方法时,如果被代替的字和代替它的字的意义有可能混淆,也会引起麻烦。1964年发表的《简化字总表》规定,在迭和叠、象和像、余和馀以及折和摺的意义可能混淆时,仍应使用叠像馀摺诸字。1986年重新发表《总表》时又进一步规定,叠覆像不再作迭复象的繁体字处理。这些规定就可以说明问题。(《随笔》编按:但象和像的意义,实际上很少有混淆的可能。)在异体字整理中也有类似问题。如以并代並就很不妥当,因为相並和合并这两种意义很容易混淆。考虑到以並为偏旁的普碰等字仍在使用,取消並字就更显得没有道理了。

我们衷心希望在今后的汉字整理工作中,不要再破坏字形的表意和表音作用,不要再给汉字增加基本结构单位,不要再增加一字多音现象,不要再把意义有可能混淆的字合并成一个字。

来源 |《语文建设》1991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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